我读刘安成书法,跳出来三个字:诱惑、困惑、不惑。
先是诱惑。安成之于书法,也算一痴了。其痴的程度,约在“下美女一等”和“胜美女一筹”之间。先是硬笔书法之捷才好手,曾为庞中华硬笔帐中大将,作过硬笔大赛评委。一笔好写自不待言,讲说硬笔之理功法也称高人。后来由“硬”变“软”,弃“钢”舞“毛”,又成传统意义上之书家。书法创作日渐精进,以至当选省书协副主席。书法之于中国文人,是一大诱惑,俗谓“字是门面”,更有所谓“书为心画”之论,当代有周俊杰者曾自道“书魔附体”,对此可谓形容到家矣。安成似应属“附体”者流。作为政务繁忙之公务员,可能有不少是记不住,独不能忘情者,书法也。不仅临池日课不辍,单幅作品不断,作品集也接连问世。“痴病”能算轻吗?而愈是浸淫日久,愈是痴迷。此为安成一大特点,亦为一大好占也。
再说困惑。凡事痴迷者容易成功,但似乎无此必然逻辑:痴迷即成功。刚上手时,觉得书法真有那么难吗?比如临帖,真要“池水尽墨”才行吗?真要“三缸水”磨墨才能“只有一点像羲之”吗?真要像宋高宗要求孝宗临五百通、康熙要求子孙临一百遍再加二十遍吗?或者真如于右任老先生那样一日只记一字,十年才三千六百字吗?总觉得今人如我辈似比古人聪明许多,有硬笔做基础,临过数家帖,便觉与古人相差无几,即转入创作,甚至渴盼创造个人风格。殊不知书法作为艺术,有两个特点:一是门槛很低,二是堂奥极深。凡识字者皆可援笔一挥自谓书家。但写了很久,却发现连自身姓名都写不理想,一遇场面上签名立见功夫深浅。至于把作品挂到墙上,印成书页,请大家一看,与大师一比,泾渭分明,笔墨骨力,布局心胸,差距不可以道理计,而是生与死之差,天与地之别。因为有所知,方才有所畏,有所惑,怀疑起、痛恨起自己的稚嫩与鲁直。写好一个几个字已属不易,比如自己的姓名;写好遗腹子更难;而要诸体皆备则难上加难。最奇怪着,书法之南更在于它不能单独写好某几个字,必须整体推进,似乎要进步就得全面换血,变细胞,脱胎换骨。用书学语言说,必须于字法、笔法、章法诸端下功夫,由点点滴滴、方方面面、终于综合、整体提升,一新其面目。然后再螺旋式推进。实在是书学有道,艺无止境。我从自己的学书实践发现,有两个误区迷惑不清:一是写字与书法之不同,二是硬笔书写与毛笔书法之相异。以为是书法,其实是写字;换了毛笔,还是硬笔做派。帖临得越来越流畅,离开帖,则又复原老路;字写得越来越熟络,却越熟越俗,往往得行失神。其原因就是还没有从写字尤其是写硬笔字的习惯和樊篱中跳出来,没有悟到书法艺术的要义和真谛,在书法创作的门槛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不清堂奥在何处。安成应当说比我聪明,比我功夫下的深,但我感觉到与我有此类似的困惑和问题。愚以为此为当代学书者所遇到的基本问题,说极端些,书法不是写字,毛笔不是硬笔,早一点从困惑中有所发现,有可能进步的快些。
正因为此,有了第三个词:不惑。孔夫子论人生阶段有“四十不惑”之说,这是很高明的概括,也是很高标准的要求。不惑自困惑中来,在困惑中觉悟到不惑,进步就快了。对于书法来说,面对无比深厚的书法传统资源,坚定不移的终生临帖,是一种不惑,在峰峦叠嶂的书法大家面前,找到适合自己的范本是不惑的进一步。但说到底,书法是一种生命现象,是性情灵魂以笔墨为艺术载体,体味和遵循书法艺术的规律,超拔出新,写出自己,才是不惑的大成功。安成正在越来越深的进入传统尤其是米芾、黄庭坚行草书的堂奥之中,于秀俊中时见放旷,在师法先贤中寄放生命,点点滴滴的出落出自己,有一种精进的势头。不惑的走下去,我相信将有大成。
2011年初夏于一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