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藏的日子里，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仰望苍穹，唯有的就是蓝。一抹连着一抹，漫漫无边，茫茫无际。在蓝色的盛馔里，隐喻着无垠的遐想和希冀。然而，既便色彩诱惑，妙思万千，却是不能把那雪域高原的精灵----牦牛的雍容仪态和亮丽的影像丝毫掩映。
白天里，自是无话可说。我所到之处，到处都是一种纯粹得连夜色都无法混淆的蓝，也不知道自然界使用怎样的手法，才赐予了这片天地唯有的蓝。淡淡的、均匀的浓重中藏着梦，轻薄中透着光。应该说，在内地是很少很少能见到的，只有终年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们，最能感受到蓝的色调和蓝的情怀，甚至不是感受，而是享受。要不然，岂有天然、自然之说呢？在拉萨、在林芝，所走过的几个地方，闭上眼睛是蓝色的梦，睁开眼睛是蓝色的光。同一样的天空，别一样的情致，自然另有一番情怀。春夏和寒冬的夜，我在此未曾体验过，但秋天的夜空我却实实在在地领略过。除了山山水水，就是走到哪里也走不出的深厚背景的蓝色天幕。从被称作人间天堂的香格里拉，到圣洁秘境的拉萨，直到湖光山色夺人眼目的旅游胜地林芝，我最钟爱的灵动之物，当数有着亮丽长毛的牦牛。牠的敦厚和宽容，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在西藏林芝的一个国有农场，一个万里晴空的日子里，我得以在蓝色天幕下近距离接触牦牛。轻轻地抚摸着牠的犄角，梳理着牠的毛发。原本以为他会因为怯生而离我远去，或是不让我靠的太近，未成想到牠竟然会很默契地配合我，以至于仰首贴耳地任我给予爱抚和温存。这种感觉让我平添了几分快乐！
对于西藏稍有认知的人们，都会自然地想起另一种灵动之物——藏獒。但若想轻易接近或亲近藏獒，却是比较困难的。比起牦牛来，藏獒显得有些傲慢和自大，有点自我吹嘘。而牦牛就显得十分谦和与厚道，也更加容易亲近。很庆幸，在我心目中有几分神秘和神圣的牦牛，我零距离亲近了牠。
如果是在春天之后的牧场茵茵，人头攒动，此时见到牦牛，则是富庶的象征。而在初冬季节，山坡荒芜，少有人迹。此时见到牦牛，就显得有些珍贵了。但无论如何，我在这个时候来了，见到了牛群，况且是成群成批的牛群，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白日的情境，夜里的意境，都少不了牛儿的敦实身影和憨厚的吟唱。“咩”是羊儿的鸣叫，“嗷”是狗儿的呼号，“咴”是马儿的嘶喊，只有牛儿显得极为沉静，偶尔间才发出“呣”的低唱和召唤。白日山坡草甸上的牦牛，有草也好，无草也罢，牠都无所挑剔，低头舔舔大地，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但入夜时，有时跟随着牧人归家，有时候会三五成群地前行之后各自找到自己的家。我曾经在山路边，看到一个牦牛独自驮着一背的柴火和家什，自个在公路上慢悠悠地走着。想必是主人交代好了目的地，牦牛无需人引领便可顺利到达完成任务，真可谓是：“老牛识途”了。不管如何，牦牛定然会有记忆，会有憧憬，会有希望和祈盼。夜幕降临，晚霞之中，总是上演牧童与牦牛之间的追逐嬉戏。牧童欢呼着洒下一连串的笑语欢声，和着牛儿噗嗤喷出芳草馨香，在高原的草地林间，在牛群踏花而过的蹄声中，一起回响着，荡漾着。牛群之中传来的“呣呣”阵阵，象是助兴呐喊，压过了穿梭的犬吠。路人未必能听得懂，但那内心的激动与喜悦，却是可以真切地感受到的。可别错过了，你看那犄角上系着红绸的牦牛，看上去似乎是“领袖式”的“头牛”，游走观赏期间多了一份“演出”的靓丽。后来才得知，那红绸并非“头牛”的标志，原来是不同的人家将牛放在一起群养着，以示区别而已。我不解，同样的红色诱惑，怎么没有西班牙“斗牛”一幕的出现呢？
这样的情景交融，使我在牦牛身上，不仅见到了人，见到了物，见到了人与物背后的故事。这些朴素中的神奇，比起没有朴素的神奇来，更加让人神往和念想。即或唐代《五牛图》再现，抑或千年韩滉重绘，或许憨实可予以媲美，而灵气却会稍逊一筹的。
一路上总是见到这样的场景。我在想，那些人们听不懂的语言，以至不经意、不在意的细节，或许动物真的会知道、会交流、会感动。我甚至企图跳上高高的天空中去俯瞰，那一定是身披蓝色天鹅绒，脚踏祥云，沐风栉雨，傲然而立。眼底的人啊，眼底的物，牛羊满坡，牧童乐和，旁边大片大片青草的嫩绿，该是多么的美丽，又多么地富有田园温馨气息。清美的景色中，自然赋予的朦胧和想象会更深、更多；如果把别处的景色置于藏区的天地之间，用心去眺望，用心去冥想，可谓一步一景当之无愧。与苏州的园林及南方的秀美相比，这里倒是少了一些俊逸，多了些硬朗；少了些变幻，多了些想象。牦牛的信步游走是梦想，那炫亮的黑色毛发更如同梦境，在月光的妍媚里，更显得光影迷蒙。慢慢游走，梦境越来越深远，越来越悠长……
在藏区的公路上穿行，一处一景色，一处一奇观。无论是车窗里透视，还是歇息时注目，任何地方都会给你留下景致和遐想。在这样的路线上，无论是看牛、赏景，都会有行者无疆的感受，会把整个的自己忘掉，把无边的思绪融入天际。如在高原岭地上观天，决不是仰望，因为人就在天上。看着几千米以下的山坳里牛似飘云，影影绰绰，星星点点，非极目远眺，是难以捕捉的。当然，牦牛虽说是陡峭山间和蜿蜒肠道上的常客，但也时常会做宽平公路上的优游过客。不过，这样的过客懂得给人和车辆以谦让。每当人车来到，牛儿会像人们一样为车辆让道留路，与路人摩肩接踵，无需仓惶，各行其道便是。如若车道仍就不够，牦牛会一让再让，给人和车辆最大的方便，给自己以容忍。大概这就是藏区牦牛给予人们的特殊礼遇吧。然而我在想，人们将会给予牦牛以怎样的礼遇呢？
在西藏我走过的一些地方，从未见到过骑牛的现象，倒是牧人与牦牛的亲近贴面，时常映入眼帘。如果不避以偏盖全之嫌，这大致能够表明藏民族敬牛、爱牛之非同一般了吧。
最为溢于言表的意义，往往是最难以言表。藏民族对于牛的珍爱，最简单、最直接，却最不以尽表的表述，肯定是对牛的“惜售惜杀”！牛儿瘦了，主人自然会难过，更况乎死亡？衣食所必须与情感之不忍之间的矛盾，在对牦牛的情结中表现得尤为突出，世间都难以另行寻找。牦牛的特别之处，开始似乎未引人注意。乍一想，这似乎有些难以理喻。可细细想来，似又有意而未尽的理由在其中。单单那牦牛的黑色毛发制作而成的帐篷，遮风避雨，冬暖夏凉，带给牧人的体贴和关怀，不免在感念上苍恩赐的同时，还使人黯然神伤。牦牛天生的一副宽阔骨架，草肥水美时便也雄健，还披挂着黑色的长毛铠甲；雪封草败时，就丢盔卸甲，瘦骨嶙峋，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盛像。无论自己模样的雄壮与瘦削，牠依然无怨无悔，信步山地和荒坡，蓄势以待，期盼着来年的体壮，只为圆了主人一个犈养资求的自然梦想。很有几分悲凄和悲壮！由于在藏时间有限，我未能一睹母牛产子的情景。但如果不存在武断和一厢情愿的话，我完全可以想象，那种场景定会让人刻骨铭心。牛犊倦卧，母亲垂眸舔犊的画面，一定会非常细腻，非常地一往情深。是的，整日里与人聚首，近乎于相濡以沫，又怎忍磨刀霍霍、横刀相向呢？我想，牛儿一定是有哀怨的。只要看到了牦牛眼中的泪光，就不难想象，更无须猜想。然而，牛儿也是没有哀怨的，随遇而安，即使没有快乐，也没有鲁莽，不然怎么能够说服一代又一代，包括那些初生的牛犊们，都要甘愿把全部的血液、筋肉、骨髓---全部奉献给这里休养生息、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呢？
在蓝色的天幕下，我依偎在牦牛的身边，想起牠不仅是藏区人民赖以生存的酥油的源泉、粑的密友！更是藏区牧人的物质和情感的财富。游牧到哪里，财富就跟随到哪里。如今牧人放缓了游走的步伐，也像内地一样住进了“安居工程”的房子里，劳苦减轻了，物质充足了。由此，也大都结束了“人畜共住一茅屋”的日子，但人与牛的情感依然深厚和充盈。
离开西藏，我的心绪依然难以平静。牦牛或许是藏区的先祖，一如夜色中燃起的生命之火，伴随着牧人的步伐，从远古走来，从雪海走来，从高原走来，注定永不停歇地走来。回想起西藏，回想起蓝色天幕下的牦牛，总想着牦牛背负的太过沉重。时至今日，也该歇歇了。
（刘安成2011年11月6日于西藏林芝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