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假休养期间,已经独自在外游荡了一个月余。虽形单影只,不免有些孤独和寂寞,但总体来讲,感受最深的还是这孤独和寂寞背后所给我带来的快乐和慰藉。不为别的,只为远离了繁杂和喧嚣后的清澈和宁静。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独处,也不失为人生的一种美好时刻或美好体现。寂寞则寂寞了些,但寂寞中有一种充盈和满足感。我觉得,一是有利于失眠的治疗,同时也借机从繁杂冗负中暂时解放出来,独自面对壮美神奇的崇山峻岭,面对极富神灵色彩的江海湖泊,同时静下心来,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开始与自己的心灵以及与宇宙中的神秘力量的对话。一切严格意义上的灵魂生活都在独处的时候予以展开。挺好的!
在与别人海阔天空、五马长枪地引经据典、谈古说今的时候,那是闲侃或扯淡;而唯有自己沉浸在对世事的思虑和对内心世界的考量以及对古往今来的经典文化作品的吟诵浸淫时,才会有真正的心灵感悟;随别人一起的所谓的游山玩水,充其量是旅游而已,没有更多的意义。而唯有自己独自面对苍苍茫茫的群山和波涛汹涌的江河湖海时,才会真正感受到与大自然的亲密沟通。
在我看来,善于交往是一种能力,而善于独处却是一种毅力,并且在一定意义上可能是比善于交往更为重要的一种毅力。反过来说,不善交往固然是一种遗憾,但是,耐得不了孤独也未尝不是一种严重的缺陷甚至是一种灾难。人之独处,是为了自己内心的整合,把新的经验放到内在记忆中的某个恰当位置,对外来的印象作以自我消化,使自我成为一个既独立又生长着的鲜活系统。当你一个人待着时,你是感到百无聊赖,难以容忍,还是感到一种宁静、充实和满足?这一点很重要。有的人只是习惯于与人共处、与人交流,这样很好,但自己对自己却无话可说,一旦独处就难受得要命,这样的人在我看来终究是肤浅的。只有学会倾听自己的心声,自己与自己交流,才能使内心世界更有深度。因此,有无独处毅力,关系到一个人能否真正形成一个相对自足的内心世界。而这,又可能在一定意义上影响到他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老实说,很多情况下,我是安于寂寞和独处的。因为在我看来,安于寂寞和独处,与一个人的性格没有必然联系。他可能是一个性格开朗、爽朗、活泼、幽默同时也是一位好朋好友的人,只是无论他怎样乐于与朋友交往,但丝毫没有影响到独处是他生活中的必需这一基本点。
毋庸讳言,人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不可能生活在真空里,需要与社会的交往,需要爱和被爱。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绝对地忍受孤独,但是绝对不能忍受孤独的人,却是一个灵魂空虚的人。这是很可怕的。对于这些人,独处简直就是一种酷刑。他们习惯了那种表面上轰轰烈烈热闹至极的日子。而对此,我只能认为是一种贫乏,再无聊的消遣也比这种状态有趣得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独处实际上是一个人灵魂深度的晴雨表,可以检测出一个人对于自己的感觉-----是否对自己厌烦。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对于别人又会有多少爱呢。他走到哪里,对别人都是一种打扰,一种侵犯。唯有在两个灵魂充实、内心丰富的人们之间,才可能真正有价值的沟通和建立真正的友谊。
很显然,一个人不可能也不应该脱离社会而生活。然而却可以尽可能地节省社会的交往。你可以加强与社会的交往,但更多的是,别忘了多和自己说话。当喧嚣的白昼过后,世界重归宁静。在宁静中沉思、读书、写字,谁能说不是一种美好?
每逢中国的传统节日,我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焦虑和手足无措,纠结得让人无可排遣,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该怎么做。面对多样的人情世故,我是个十足的弱智者。
细细想来,人生作为过程总要逝去,似乎哪种活法都一样,但又不一样。我固然需要生活中的生动活泼、生龙活虎,但我更需要一种内在的沉静,可以以逸待劳地接受和整理一切外来的印象。这样我才觉得自己有一种连续性和完整性。当我被过于纷繁的外部生活搅和的不复安宁时,我心的链条就断裂了,破碎了,因而也就失去了吸收消化外来印象的能力。
究竟哪一种生活状态更好,只能说,适合自己的就好。如果没有好胃口,天天吃大餐有乐趣吗?如果像我这样天生不善饮酒,面对玉液琼浆又该何如?如果没有好的感受力,频频周游世界又能怎样?反之,天天吃大餐的人一定会有好胃口?频频周游世界的人一定会有好的感受力?由此说来,高质量的活动和高质量的宁静都需要,而后者是前者的前提。歌舞欢笑声中我尽可以思索人生,在沉思和独处中我尽可以享受人生。
人必须要有自己独立的人格。诚然,你不可能脱离社会和他人生活,但你总不能一味地攀援在社会以及他人的身上吧?你要自己在生命的土壤里扎下根来。如果把自己仅仅依附在身外的事物上,即使是美好的事物,顺利时也许看不出它的内在空虚和根基的缺失,而一旦风浪乍起,如社会动荡、事业受挫、亲人亡故、失恋等等,就很可能一蹶不振乃至精神崩溃。
每个人都是一个宇宙,都应该有一个自足的精神家园。这是一个安全的所在。心灵也好比是一本特殊的帐簿,与一般帐簿不同的是,它只有收入,没有支出。人生的一切痛苦和欢乐,都化作宝贵的体验,记入他的收入一栏。是的,连痛苦也是一种收入。每个自然人似乎都有两个自我:一个自我是负责到外面的世界打拼、追求。也许凯旋而归,也许铩羽而回;而另一个自我便是含着宁静的微笑,把这因打拼、追求而搞得遍体汗水和伤痕累累的、也苦也笑的自我-----迎回到家中,把丰厚的战利品指给他看,连败归者也有一份。仔细想想,便觉得很有意思。
在外漂泊的几十天时间里,我像一个独行侠,一个坚强的寻觅者。当然,有时候也有种“丧家犬”、“落汤鸡”的味道。五味杂陈,很耐咀嚼。为了更好地生活着,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当一回又何如?
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的习惯是随随便便地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好奇心驱使我探寻那里热闹的街巷以及冷僻的角角落落。在这途中,有时候难免暂时的迷失,但心中会有把握,一定要记住回来的路,否则便会心里不踏实。我想,人生何不如此?你不妨在世界上闯荡,去建功立业,去探险猎奇,去觅情求爱,去追寻你所喜欢追寻的任何事情。但是,你千万不要忘记了回家的路径。这个家,就是你的自我,就是你自己的心灵世界。所谓记住回家的路,无非是两重意思;其一,人活世上,总要到外面做些事情,如果说这是一种走出家门,那么回家就是回到每个人的自我,回到个人的内心世界。只有外在生活没有内心生活,最多是他生活的很热闹、很忙碌,绝没有充实可言。其二,如果把人生看做一次旅行,那么只要活着就总在旅途。人在旅途,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会遇到,不快之事十有八九,这些都会促使我们追根刨底,一探究竟,不在社会的纷争中沉沦,以便找到灵魂的永恒故乡。
喧嚣的世界,诱惑永无止境。然而,属于一个人的现实可能性终归是有限的。你不妨要求自己,对一切可能性保持着开放的心态,因为那是人生魅力的源泉。与此同时,你也要早一些在世界的大海洋中抛下自己的“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领域。伟人也好,凡人也罢,只要顺应了自己的天性,找到了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并且尽一切可能把它做得尽善尽美些,那么他在世界上就有了自己牢不可破的家园。于是,他不但会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来自外部的压力,而且会有足够的清醒来面对形形色色的机会和诱惑。
我在劝戒自己,为了实现自我,不妨先在非我的世界里漫游一番。不为点滴成功沾沾自喜,更不为失败挫折恼羞成怒,做自己的一个冷眼旁观者和批评者。说实话,这是需要点修养的。如若这样,它可以让我保持某种清醒,避免落入自命不凡或者顾影自怜的可笑复可悲的境地。我就是我,走在自己的路上。成败得失喜怒笑骂已为次要,一任他去。让别人在喧嚣中一窝蜂似的挤在那条充满诱惑的路上,你争我夺、相互推攘、挤兑践踏。前面是什么?不知道,既然大家都急着往前赶,肯定不是一条错误的路。而我——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心劲,只有悠然独行,不紧不慢,因为我走在自己的路上,它仅仅属于我,与别人无干。
2011年11月于井天斋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