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喝酒,可惜我命中无酒。我想,原本命中应该有酒的,因为我是男人,是男人哪有不喝酒的道理?自古至今多少文人雅士有几个不是借助酒兴而完成性情的挥洒?咱虽然与文人雅士沾不上边,但毕竟还喜爱狐假虎威地涂抹几笔,时常写几张“豆腐块”什么的。再说了,喜酒爱酒而又豪爽好客的豫东酒乡出来的人,不搞它个四两半斤的酒,委实有几分汗颜。我的上辈如叔叔、伯伯以及他们家的孩子们,可都是“津巴布韦”(斤把不畏)的量呀。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我也理当是能喝点的。
终于,在若干年前的某一天,我有了与人一起喝酒的机会。看着别人一杯连着一杯地海喝狂饮,我哪还有理由耐得了寂寞?也学着喝酒人的样子,眼睛微闭嘴巴一扁抿,下去一大口。哎呀我的娘啊,这被世世代代人类一族千歌万颂的视若玉液琼浆般的美酒,怎么是如此的味道呀?又苦、又辣、又涩、又烧,喉咙里活像被炭燎一样的灼热。之后在众人的劝说下,又闭着眼睛喝了两杯。就那么几口下肚,给我整得多半夜都没能睡成觉。心慌得难以忍受,头痛得像个坏西瓜,口干舌苦狂躁不安,坐不住也睡不成。可把家人吓坏了!又是灌水,又是掐“人种”,唯恐出了人命,赶紧往医院送。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陷入了迷茫和沉思: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差别就这么大呢?人家喝半斤八两都没啥反应,我为啥就如此地不堪一击呢?想不明白!
可也别说,喝过那些酒、输了液体以后的下半夜,浑身倒也真有过一阵子轻松舒坦,还有种要“飞起来”、要给人“批讲”点什么的冲动,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也来了。我想那阵子如果有国家主席的电话号码,恐怕也敢狂打一通的!我终于明白,怪不得人家都说酒壮英雄胆,怪不得有那么多的人整日沉迷于觥筹交错之中,原来喝酒的感觉也不都是不好的!
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在男人扎堆的酒桌前吆五喝六的蠢蠢欲动。还是那样眯缝着眼睛,细细倾听那道灼热的液体从口腔穿过喉咙,然后进入食道,然后缓慢地潺动流落,然后周身被酒酿热,然后就被酒感动,周身平添一股豪气。这最后的结果嘛,必然是被抬进医院,免不了还要感受一遭人之将死的滋味,不得不靠紧急抢救而脱险。仅仅是喝了半两八钱都不够别人添牙缝的酒啊,就搞得让我如此狼狈,让一圈人笑破了肚皮不说,还都跟着担惊受怕!一向很看重面子的我,便发誓再也不沾酒——尽管酒是好东西,尽管酒可以给人带来无尽的好处和乐趣!
然而,生活是不相信誓言的。很多时候、很多场合、还有很多酒桌上的人,都会让你身不由己,时常让你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一到这时候,纵然你有十八张嘴巴,也是说不清的。不想喝、不能喝?喝了酒难受得受不了?谁喜欢喝?谁能喝?谁喝了酒不难受?几句话问得你张口结舌,羞愧难当。去个裘吧,喝!坚决得喝!不光喝,还要很性情、很真诚、很心甘情愿地“海喝”上几口。尤其在上司面前,为表忠诚,还要作肝脑涂地、在所不惜状,直至云天雾地、五马长枪、胡言乱语、海阔天空、舍我其谁地大放厥词一番,最后照样是洋相百出、狂呕不止,甚至株连得一圈人看着我这个狼狈相也快要呕吐。呜呼!这样的喝酒,全然没有了中国几千年传统酒文化的真正内涵,更没有了酒兴本身所能带给人的乐趣和快感,活生生是在作践美酒、摧残人性!我的确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更无法经受酒精的浸泡和刺激。从此再不敢言酒,也不敢近酒,更不敢借酒抒情什么的。慢说是自己不堪酒力,即便有量也全无了兴趣!
但,现实无情,很多时候你是逃不了“赶鸭子上架”的难堪局面的。因为,尽管很多了解你的人会理解你、同情你,不让你喝、仅让你做做样子而已,但是可别忘了,还有相当一大批不了解你的、会喝酒、爱喝酒而又不善于相信别人的人,是决不会认可这个地球上居然还会有一点酒也不能喝的人,尤其是男人的。每当这时我都在想,能是人家劝你喝酒的错吗?不是!是自己酒精过敏本身的大错特错!当下,不喝酒的男人无异于痴呆憨傻盲聋哑的残人,于是乎就有了诸如“喝酒看工作”、“酒风不好就是作风不好”、“男人不喝酒,枉在世上走”、“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宁伤身体,不伤感情”等等著名论断……。 就这样,在酒桌上苦口婆心地劝说,或连讽刺带挖苦带蔑视地关照着你。一道道必须喝酒的理论从一张张被酒精烧得冒烟的嘴巴里飞将过来,直到你无法抗拒、别无选择。
面对这种痛苦,我就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战战兢兢、无比惭愧地婉言谢绝!如遇“特赦”,就千恩万谢起来。若遇无法谢绝的困难情况,当然也得很爷们儿地端起酒杯,无比畅快地喝上一杯。同时也为了展现自己的所谓爷们样,顺口做上一副对子;“好酒喝赖酒喝是酒都喝,今天喝明天喝后天还喝”,横批:“喝死去裘”!多么的俗不可耐、低级趣味,算作是“刘氏”式的自我调侃,也顺道调侃一下那些用比这幅对联还粗鲁、还无厘头,且大有高屋建瓴、不可一世、故作豪爽式的语言逼我喝酒的爷们儿。很显然,这种情况下,我必然是遭人不齿的!从此也就视我“同外星人”般,不可理解、不屑一顾,再也不会“带你玩”。没办法,倒也落得个轻闲。
这种孤独无助、一筹莫展的场合,无须太多,只需有那么三五次,就足足打击得你遍体鳞伤、一败涂地,以至于看到喝酒的场面,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干兮兮、软巴巴低下头来做瘪三状。正是因了这种境况,外面多么灿烂的美好世界我无法享受,热闹喧嚣与我无干,大餐美酒与我无缘。每遇觥觞交错本应十分快乐的酒场,我只能灰溜溜地独缩一隅,大气不敢出,连小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唯有无奈地承受着孤寂和落寞,别人看我的眼光都是异样的,羞煞我也!但见如此时刻,被酒壮胆、潇洒无极的人们,谈天、谈地、谈金钱、谈美女、谈升官、谈权力、谈苦恼、谈平时深藏内心不为人知的话语------,而我痛苦地清醒着,没有资格像别人那样,尽情地借着酒劲,在半梦半醒、似醉非醉、有意无意的状态下,发泄着、快乐着,享受着酒后的快感!
惟有此时,我才真的想喝酒!
然而,命中无酒的我,由不得你不尽一切可能躲避这种有酒的场合,怕出差、怕开会、怕聚会、怕过节、怕谈酒店宾馆、怕进舞厅茶座、怕迎来送往的饭桌上邂逅不知自己酒精过敏底细的达官贵胄。可是,怕归怕,很多时候你必须勇敢面对,躲不开也没必要躲,除非你不想混了。这时候,就不得不千恨万恨自己不争气的身体来,该喝酒时喝不成坏了我多少好事,失去了多少朋友,给工作带来了多少不便,更是“少给国家拉动多少消费”。此时,就越发羡慕起那些有海量的角色。说不了有酒做媒,好多事都顺手,一辈子总走好运,印堂总是油亮亮,显得神采奕奕、气宇轩昂,总是那么豪爽、那么爷们儿、那么够意思。就梦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天,突然从哪儿冒出个神医来,治好我的酒精过敏,让我哪怕能喝上一两二两都行,总能应付个场合什么的。如真这样,我宁愿请他吃两天大餐!请千万别以为我是为了在混世中讨到什么太多的便宜才如此突发奇想,只仅仅是为了少一些尴尬和困境、捍卫一下男子汉的尊严而已!
在酒与生命之间,我虽然更热爱生命,但我依然好想喝酒,真的好想,骗你是花尾巴狗!
刘安成于己丑年初夏夜于北京,时针指向深夜十二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