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说中的白度母安家的秘境之地—香格里拉,我伫立于高山雪岭,高扬起一贯谦恭的头,挺括起并不雄壮的胸脯,贪婪地吸吮着天地间游弋的精气和神气.。在这样的境地和精神家园,绝非“乐不思蜀”的一句媚俗之语所能够比拟,也无须毅然与绝然之心,自然就会忘却都市的繁华,云遮雾罩的喧嚣,忘却了形只影单的寂寥,忘却了阻世绝尘的悲苦,忘却了失眠抑郁的烦恼,真正是驱使我感受了一把洪钟大吕、天地神韵、世间谐音。顿生神圣向往,要用坚毅撞响命运晨钟,要用端行无愧生命之光。
十几年前我曾登顶过东岳泰山,感受过“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雄伟壮阔;也登临过西岳华山,领略过“自古华山一条路”的奇险;更登临过安徽黄山,感受过“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秀美神韵。而今得以在美丽的香格里拉,亲临巴哈雪山,在三江并流的绵延处,看江河切割,沟壑纵横,深谷窄涧。人在其中,早已不知何谓“天下”。白云蓝天,萦绕山涧,才真正意识到此刻的我是实实在在的活在天上人间。是不是有些轻狂?是的。如果把云中积絮比作一叶轻舟,把流云极光视为天河,把皑皑白雪视为白银铺衬,辉映在深邃背景里若隐若现,似梦似幻,眼前所见,分明是“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还有那“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天上一幕真实再现。所幸,汉语言附会能事,我竟可在如此深远的地方,联想到离我故园很近的黄河与长江,在远离浮华喧闹和时空隔阻的滇西北一隅,依然感同身受,能聆听到先人的千古绝唱,世间回响。
顺着云的流向和山的脉动,景物的交替变幻间,我欣喜地看到影影绰绰的闲散分布的人家,袅袅炊烟,眷念着酥油和糌粑的馨香,在屋顶萦绕、久久盘旋,深深地吸引着我的视线,会挥之不去。这样的白云深处人家,颇有些世外桃源的意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居住在传统的木屋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门前的坎上,或则祖父母的身影,或则孙子女的声音,映衬着田间地头青稞的黄和苜蓿的绿,映衬着远远山脊的牦牛和羊群。这可是一家人们来年的生计啊。生计之外,是否还蕴藏着这里的人们内心深处代代传承的祝福和期许?
我在想,是什么可以让人看上一眼就难以忘记,情愿用一生来念想?不就是眼前一瞥里这从未见过的自然景致和生活的浓浓气息。我不仅感慨天工造物的自然法则,更感动先人遗传给子孙的生存秘诀。就在这不甚起眼处,就是这一家家人,在太阳和月亮擦身而过之后,透过窗户,望着星月,安然入睡。睡梦中,等待劳作开始的新的一天,等待第二个黎明的如期而至。是嘛,经历了一天的翻山越岭,一家人该是歇息了!安静的酥油桶,安静的糌粑碗,静伏的犬,静伏的牛,静伏的羊,静伏的溪水,静伏的山岗,静伏的一家人。生活的痕迹再次贴近我的心底,镌刻在记忆中。回首物是人非,不知是否因为体会了家庭的温暖而又远离了家,还是远离了家后又眷恋家的温暖,抑或是对工作、生活中的五味杂陈有了一些新的醒悟,我的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忧郁,竟然发觉一些深重的自惭形秽和情感的脆弱以及儿女情长涌上心头,盘绕在心头,让人纠结!
看到月光想到了太阳。那日的张力和热能,总是慷慨地付出燃烧的生命,月的温润与包容,总是妩媚轻抚孕育着生灵。日月所能够给予大地的,任何人都一律平等。看过了人家想家人,看过了动静想安静,一边是木然,一边是灵性。刹那间脑海中忽然想起大文豪郭沫若不过百余字的著名诗篇《天狗》来,狂吠着祈望日的力,月的光,好把前路照得通亮;忽然想起文坛巨匠艾青的《给太阳》,在山的一边寻找新的方向。我紧紧跟随着文贤的足迹和强烈愿景,跟随化作风、化作雨的万千思绪,想到一起和乐,一起歌咏时,却发现记忆中的生命词汇一贫如洗。原来跟是跟不上的,任何人的生命路径都难以复制,只有走好自己的路,指望着别人拯救你,那是枉费心机!如我之凡夫俗子更是如此!
在平原生活久了,乍来高原之岭,反倒觉得比平原更要平坦和安静得多。郁郁葱葱的草,交织着风中摇曳的花的艳丽,一切变得清凉而澄明。格桑花、帮棉花、杜鹃花、索鲁美朵花……人在花的海洋中,最易寻觅如烟往事。冥想不知处,张望不知路,环顾之际,顾盼生辉。在这样离天很近的巅峰处,距离遥不可及的概念,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占据了整个心间。眼前深秋的花,未必就在眼前,而在映照于山岭的一片一片;眼前的云也未必在眼前,而在于奉献给天空的全部祭奠。距离临在眼前,触手可及而又遥不可及,本来是该属于你的而又不属于你。而时光流逝得无声无息,除非落日后月亮再次升起……,谁能知道呢?
想到此,物理上的概念让位给了地理中的现实,什么时间、空间、距离,统统给心理感应让出了路径。忽略了时间,突出了距离,连一丝细小的缝隙都张扬着。不因抿闭而拒绝清风鼓荡,不因开放而被清梦所扰。我的心灵被洗涤,良性依然延续。我如获至宝,似有所悟,百感交集,抑制不住胸怀的激荡,抑制不住沸腾的血脉,不管不顾高原反应,张开双臂,踉踉跄跄奔跳开来。期间,似乎声音消失了,景物消失了,层次消失了,在越来越接近日晕的一片白光中,我越发的渺小,越发的虚无缥缈。奔跑得几乎晕倒,还是不能停下脚步,似乎也无法停下脚步。最终,距离还是距离,我够不着;时间还是时间,就是不明了;空间还是空间,就是填不实。
高原的含氧量不足,对于人之类灵动之物,奔跑在高原是相当危险的,奔跑在高原之岭更会要命。正如此,才有了“缺氧不能缺精神”的品格美誉。我被一种感受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瘦削的身体此时沉重地拖住空白的大脑,匍匐倒地,急促地呼吸着,长久不得站立。渐渐苏醒之后,感到一种过犹不及的心里异样。断裂的思维残片又连线起来,穿透瞬间的黑暗笼罩,重拾活跃,更加激情荡漾。同样是感受不到时间,只有在不断接近目标的行进中,体内炙热地涌动五味杂陈,似乎欣喜,似乎悲戚,全然不是味道,全然不知味道。随行的朋友看到这一幕,似乎为能够有人如同自己的民族一样热爱着生养自己的故土而感亲切和欣慰,同时,也似乎从我的举动中读懂了我内心的世界。也许是我的臆断或一厢情愿的自顾自恋,但我毕竟收获了温暖。缓过神来的我把身体平铺于草丛,毡帽覆面,掌心贴紧地面,心随雪岭之上的白云,飞了很久,很久。这时的我似乎才真的知道,在蒿草之中,平日的景物却是另一番景象,连天空都变了模样,忽然忆起一位心地善良、为人正直的朋友对我谈及的一句话“把情绪倒过来",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当初并未完全悟出真意,或者说不能够真正准确地理解,眼下躲着的时候,却似乎明白了,原来倒过来的情绪象征,本该是如今见到的一番模样.。无论看到的,想到的,还是曾经拥有的,已经失去的等等等等,其实都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重要。既然如此,又何必那么在意?
我又在担心,如此这般下去,会不会失去自己。人是不能一直驻守心灵生活里的,让思绪漂浮之后,还必须能够把自己找回来,毕竟有许多的路要走,有许多的事要做。须臾间举头苍穹,一只苍鹰带着风,清越地鸣叫着啸声而过,飞向更高更远的白云深处。我感应到了先人的神圣,听见了"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的绝句。此外再无其他痴想奢望。我又在想,如果有了思维的翱翔,还能够明白归程,也许前路未必如我所想的那么迷茫和黑暗!
一厢情愿也好,异想天开也罢,这条路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这条路,注定就该走下去。
夕阳西下,天际一抹红霞,我重拾心情,踏上归途。相比来时的路,反倒没有了太多疲累,路程也似乎变短了些。这个时候,本来是应该有人对话的,反倒觉得有些多余。我清楚地记得,最后的一程,我是紧闭着双唇,打开了心门。此刻我多么想耳边能有动听的音乐伴随,也好让自己受其感染,也放声一把。
回眸向山顶望去,依然想念着山上的人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蹒跚中穿行在时光未必眷顾、日月却永远照耀的地方!
2011年11月于云南香格里拉